一五二五：在裂痕和傷害中前行（上）
1524年所發生的諸多風波，並未因路德當時所發表的文章或信函有所平息，反倒在1525年延燒，甚至擴大及形成傷害。首先是1524年末，路德在寫下〈致斯特拉斯堡基督徒的信—反對狂熱精神〉後，他察覺迦勒斯大的想法不僅廣為流傳，同時也和瑞士改革者慈運理及其他反對者的立場十分接近，因此決定提筆為文，予以全面性的反駁。12月著手進行，翌年元月完成，即〈在形象和聖禮上反對那些天上先知〉 1 。路德在文中格外強調以上帝話語做為一切教義基礎和準則的立場，藉以駁斥迦勒斯大所採取之密契主義主觀傾向。然而，這篇著作卻更加激怒奧爾拉明德、斯特拉斯堡等地支持迦勒斯大的群體，縱使有路德的支持者居中緩頰，成效仍然相當有限。
於此同時，德意志南部的農民抗爭也逐漸升溫。1525年3月，50名上施瓦本農民代表於梅明根會面，並組成上施瓦本農民聯盟，隨後於奧斯堡發表〈十二條款〉。〈十二條款〉首先訴諸聖經為農民抗命辯解，並提出數項訴求：賦予信徒群體委任及罷免教牧的權力、十一稅在扣除教牧生活支出後，需供應窮困者、拒納「小十一稅」、廢除農奴制、歸還貴族罷佔之林產、要求領主不得壓榨農民及司法公正等。4月15日路德收到〈十二條款〉，並於前往圖林吉亞的途中寫成〈和平忠告〉 2 ，回應農民訴求。〈和平忠告〉包含三部分，分別是針對諸侯和領主、農民提出勸告，第三部分則是同時對兩方所說。針對諸侯和領主
，路德嚴正地勸告他們不要輕視農民的抗爭，而「要敬畏上帝、懼怕祂的震怒！」 3 同時，也呼籲他們正視受委任的治理職分，關心人民的福祉，而非對其予取予求。 4 勸告農民的部分，路德承認〈十二條款〉中的訴求絕大多數是正當的，但他們試圖憑藉暴力，甚至宣稱其行動有福音為證，則是嚴重的錯誤。最後，路德呼籲雙方「以公正而非武力或暴行」 5 面對，因為一旦發生戰爭，雙方將固執自身立場，甚至妄用上帝之名，無疑是「冒犯上帝的大罪」。 6
雖然〈和平忠告〉呼籲雙方切勿訴諸權勢或暴力，但在往圖林吉亞途中，他已親睹許多城堡或修道院落入農民之手，情勢愈發不可收拾。當時病危的選侯腓勒德力，也未採取鎮壓行動，因為他仍盼望與農民談判，和平解決衝突。路德曾試圖以講道阻止暴力行為擴大，但難以生效。而他也逐漸確信叛亂農民將朝向徹底革命，推翻現有體制。因此，當五月返回威登堡後，旋即發表措辭強硬的〈反對殺人越貨的農民暴徒〉 7 ，希望能阻止進一步的暴力發生。可惜為時已晚，因為德意志南部農民已受施瓦本聯盟軍隊鎮壓，而閔次爾所率領的農民軍也在弗蘭肯豪森戰役中被薩克森聯軍擊潰。閔次爾被俘，不久後被處決。
在戰爭平息後，無論是支持教廷或是支持改革的諸侯，一概都將〈反對殺人越貨的農民暴徒〉視為對其行動之辯護。然而，當農民抗爭逐漸被淡忘，路德所寫的〈反對殺人越貨的農民暴徒〉卻招致許多控訴。農民認為路德背棄他們，而教廷派則指控其立場前後不一。而路德的朋友或支持者，也難以同意〈反對殺人越貨的農民暴徒〉中的粗暴措辭，更無法將此與〈和平忠告〉加以協調。甚至有謠言指稱，路德擔心選侯已經病逝，因此需要向新任選侯輸誠，以求自身保障。因此，友人敦促他撤回言論，但他斷然拒絕。儘管如此，路德還是在7月初，以致函曼斯菲爾德司法官卡斯柏‧米勒的公開信形式說明立場，即〈關於痛斥農民一書的公開信〉 8 。當中他基於兩個國度的教導，嚴斥號稱同情農民之人其實是「將憤怒置於上帝王國，將憐憫置於世俗王國」，以致造成「如同將魔鬼請到天堂，卻將上帝投入地獄一般」的曲解， 9 並運用十架神學之「隱藏的上帝」概念，指明農民暴力抗爭及遭受鎮壓平息，實則為「上帝的意志已經實現，以使雙方都受到教訓」， 10 指出無辜與有罪者在戰爭中都同遭禍患，因為「這是上帝降下的瘟疫，是世人始終該受的。」 11 儘管後世評價多半站在戰敗農民一方，但此信的確相當程度說明
為何他支持諸侯。
而在此紛擾不斷之間，有一件路德的人生大事也在默默發展中，就是他與凱薩琳‧馮‧波拉結婚。凱薩琳原為修女，但受改革理念影響，1523年4月與其他修女決定離開修院。因舉目無親，故與部分其他修女被送往威登堡安置，並在克拉納賀家中協助家務，以圖溫飽。此後，她陸續認識可能的結婚對象，但都未能繼續。1524年10月，路德鼓勵年輕人追求凱薩琳，並支持她繼續尋找對象，但都徒勞無功。此外，路德也向其推薦格拉茨博士為結婚對象，但凱薩琳對他全無好感，並向安斯多夫尋求協助。安斯多夫也認為此人不適合，並向路德表達抗議。而路德也不甘示弱地回嘴：「如果她不喜歡他，那就繼續等其他人。」而凱薩琳則明確告訴安斯多夫，自己「（如果可能並且是上帝旨意的話）比較想和馬丁博士或安斯多夫牧師結婚。」然而，安斯多夫已決定終生單身，而路德全然不考慮結婚，明顯都不適合凱薩琳。 12
在路德這方，也出現敦促他結婚的聲音。1524年11月，巴伐利亞貴族葛倫巴赫夫人鼓勵路德結婚，其他人也期待他能成為支持神職結婚的果子。儘管路德並不排除此可能，但因他遭教廷處以絕罰，並被帝國判為悖法者，所以結婚並非負責之舉。另一方面，儘管威登堡陣營中，具神職的布根哈根和約納斯等人早已結婚，但大學中仍有人不贊同神職結婚。倘若路德結婚，將引發非議，但他仍然鼓勵其他神職結婚。3月，斯巴拉丁請求路德寫信鼓勵當時知名的神職者雷森庫施結婚。雖然他認為自己已經寫過許多相關內容，但仍接受請託。4月10日，路德也將此信函擴充版寄給斯巴拉丁，並呼籲他也該盡快結婚。同時，結婚的想法與計畫也在路德心中逐漸成形。
4月16日，心懷結婚計畫的路德前往圖林吉亞，途中也探視一再催促他成婚的父母，隨後他表達決定結婚乃是順服父母的行動。旅途中他也首度清楚表示和凱薩琳結婚的意願。對他而言，無論是抗爭的農民或是背後的魔鬼，都無法奪走他要結婚的勇氣和喜樂，儘管當時他仍覺得性命朝不保夕。5返回威登堡後，路德如何向凱薩琳求婚就不得而知，畢竟當時雙方都是單身且家人不在身旁。當他表明要與凱薩琳結婚時，友人們無不持負面反應，包括最為親密的夥伴墨蘭頓。6月13日傍晚，在約納斯、布根哈根和法官阿佩爾見證下，兩人於奧古斯丁修院訂婚。隨後由布根哈根主持婚禮。路德並未依照當時的慣例辦理遊行和婚宴，而是延後至6月27日。儘管婚禮現場僅有少數見證人參與，但後來全市無不知悉。墨蘭頓對此感到非常憤怒，他認為此刻正處於農民戰爭，亟需路德全然專心投入，根本不適合舉行婚禮，甚至他認為路德是被這個還俗修女所迷惑。
即便如此，面對有關二人婚前發生性關係的流言蜚語，墨蘭頓仍嚴詞否決。初入婚姻，路德的確拙於表達情感。他在寫給安斯多夫的信中坦言：「我絕非熱情如火，但我愛我的妻子。」此後，在婚姻中他也持續學習及成長。在11月祝賀斯巴拉丁結婚的信函中，路德也誠懇地建議他要以最甜蜜的擁抱和親吻對待妻子，並說：「看哪，這個存在—上主最美好的小小創造—是基督賜給我的，願榮耀與尊貴歸於祂。」 13
1525年中，農民抗爭已告平息，並且路德也與凱薩琳結婚，儘管仍有質疑與批評，至少相對來說，當前情勢看似漸趨穩定。不過，仍有嚴峻的分歧挑戰需要面對，就是伊拉斯姆所提出之《論自由意志》。（下期待續）
1 中譯載於《路德文集》卷二（香港：路德會文字部，2004），頁153-300。
2 中譯載於《路德文集》卷五（香港：路德會文字部，2019），頁176-202。
3 《路德文集》卷五，頁180。
4 《路德文集》卷五，頁181-2。
5 《路德文集》卷五，頁199。
6 《路德文集》卷五，頁201。
7 中譯載於《路德文集》卷五（香港：路德會文字部，2019），頁207-212。
8 中譯載於《路德文集》卷五（香港：路德會文字部，2019），頁218-238。
9 《路德文集》卷五，頁224-5。
10 《路德文集》卷五，頁229。
11 《路德文集》卷五，頁232。
12 Martin Brecht, Martin Luther: Shaping and Defining the Reformation 1521-1532, 195-196.
一些關於研究的事 (3)